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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才是好文章?陳望道在《新青年》上總結了這三點

核心提示: 文章底美質,我們可以將它大別為三:第一要人家看了就明白,第二要人家看了會感動,第三要人家看着有興趣。第一是關於知識的,所以有人把它叫做“知識的美質”;第二是關於感情的,所以有人把它叫做“感情的美質”,第三是關於人底嗜好的,所以有人把它叫做“審美的美質”。知識的美質是“明晰”,感情的美質是“遒勁”,審美的美質是“流利”。

文章底美質

—— 在上海女子體育師範學校的講演

文章底美質,我們可以將它大別為三:第一要人家看了就明白,第二要人家看了會感動,第三要人家看着有興趣。第一是關於知識的,所以有人把它叫做“知識的美質”;第二是關於感情的,所以有人把它叫做“感情的美質”,第三是關於人底嗜好的,所以有人把它叫做“審美的美質”。知識的美質是“明晰”,感情的美質是“遒勁”,審美的美質是“流利”。

一、明瞭(Clearness)

要文章明晰,必須具備下列兩個條件:

第一是周到(Precision);

第二是顯豁(Perspicuity)。

所謂周到,就是文章上顯出的意思同作者心裏底意思毫沒有大小輕重的差別。譬如説,“俄國冬天很冷”,這話雖然很顯豁,但“俄國究竟冷到怎樣?”還是不明白,所以總覺得還有些不周到。明瞭周到地説起來,似乎該説“俄國冬天很冷,流了淚就成了冰條,噴了氣就成為濃霧”。所以要文章周到,須注意下列幾件事:

1. 要有限制或説明的字眼——譬如前面這句“俄國冬天很冷”,我們所以有冷到怎樣的疑問,就因為“冷”字沒有限制説明的緣故。加了“流了淚就成了冰條,噴了氣就成為濃霧”,將冷字限定,便不再有甚麼疑問了。又如説“父親有病,請你回來”,這句話也很有疑問,所謂“有病”,到底是要死的病呢,還是輕微的病?所謂“回來”,到底還是拋了一切回去呢,還是等有空閒的時候回去?

這也就因為沒有限制説明的緣故。所以要除去種種疑問,換句話説,就是完成明瞭的美質,在必要時,須得周到地加上限制或説明的字眼。

2. 用近似的説話來對照——譬如説“古文難能而不可貴”,又如説“他敬伊,卻不愛伊”。因為説到難能,很容易想到可貴;説到敬伊,很容易疑為愛伊。這樣用近似語對照説明出來,便很周到,也就不至於暖昧不明瞭。

3. 不用寬泛語——譬如説“我想編出一本文法書”,這“想”字就太寬泛。所謂“想”究竟是決定的呢,還是打算籌備!倘是決定的,我們就不妨説“我決定編出一本文法書”,不用那“想”一類的寬泛語,聽的人就格外容易明瞭了。

所謂顯豁,就是平易毫不費解。要文章平易,必須注意下列幾件事:

1. 一樣的事物用一樣的名詞——譬如説,“章太炎”就全體用“章太炎”,不要又説什麼“章餘杭”等等。

2. 應該避去前名(Ante-cedent)不明的代詞——譬如説“他從北京到南京去,在那裏買了許多土產”。“那裏”兩字底前名,究竟還是“北京”呢,還是“南京”,就暖昧不明,不如設法避去。

3. 意義接近的詞句,放在接近的地位上——就是謂詞同主詞、賓詞、補詞,或修飾詞同被修飾詞,最好放在接近的地位。譬如説“某人十年前在美國某學校畢業,回國後就在某學校教書,學生都很信仰他,但他自己還以為經驗不夠,要到各地視察教育情形,今天來到上海,住在振華旅館”,這樣,主詞“某人”同謂詞“來到上海住在振華旅館”,就隔離太遠了。我們不如説“某人今天來上海,住在振華旅館……”。

4. 避去有種種解説的詞句和結構——譬如“合作和工業底將來”,這就是“鬥雞眼的結構”(Squinting Construction)。我們不容易明白他到底是説“合作和工業”兩種東西的將來還是將合作一種東西同將來的工業相提並論?

二、遒勁(Force)

文章明瞭了,看的人固然不致誤解,但人家看了毫無感動或厭倦睡去,也是不行的。所以我們有了明瞭的美質,還須進一步發揮雄健動人的勢力,洗卻平弱枯槁的缺點。要文章遒勁須從下列兩方面用力:

第一從思想方面;

第二從詞句方面。

思想方面必須深刻與新穎。所謂深刻,就是作者確有所感而且深厚,並不是表面塗飾。表面塗飾的文章,如同替人家做的哀詞,請人家做的壽序,多不能感動別人心情,使人歌哭,便是因為思想不深刻的緣故。所謂新穎,就是自己講自己底話,並不一意摹仿古人!文章不將古人的死格式完全推翻,決不能感動別人,使人精神煥發。什麼“求木之長者”,什麼“世風日下”,全是廢話,毫無意義,能夠感動我們毫釐的情感嗎?

詞句方面又必須注意下列幾項:

1. 注意字面——用字約有下列幾項,應該注意:

(A)少用奇詞——一切險怪的字,最好避去不用。

(B)多用專詞(special term)——就是所謂“具體的寫法”,如胡適君在“星期評論”談新詩”所舉的李義山詩“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由奢”,便太抽象,不很有感動我們的力量。

(C)多用譬喻——如明喻、暗喻之類。

2. 注意字數——凡是有力的文字,一定很簡潔、很短峭。譬如現在有許多新譯的書,一般人讀了都易厭倦,便是不注意字數的結果。

3. 注意排列——我們讀書最注意的地方,在一本書大約頭幾句同末幾句及特別處所底幾句;(諸君讀過《論語》“學而時習之”想必定是記得的。)在一篇也必是如此;在一句也必是頭幾個字或末幾個字。所以凡是緊要的詞句必須擺在這些地方才有力量,這是應該注意的一種方法。

又須注意用對句,將緊要的詞句,用對句表出。如“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就很有感動舊腦筋的力量。此外還須注意層次:最好由小入大,由淺入深,層層激進,步步入深。

三、流利(Fase)

文章能夠做到明晰,又能夠做到遒勁,文章的目的總算可以達到了。但要使人不厭百回讀,卻還須注意最末的一件事,就是流利。

文章怎樣做才會流利,本來不是簡單幾句話能夠説明。但我覺得諸君不妨從下列兩方面用力:

第一是自然的語氣(Movement),

第二是諧和的聲調(Rhythm)。

所謂自然的語氣,就是像水流就低一般,毫沒有艱澀的一種模樣。初學的人要做到這一步,最簡便的方法,就是將意義相近的字安排在第一句末腳和第二句起首,就是使意義相近的安排在相近的地方。譬如説“昨天早晨我接到一冊《小説月報》第三號,那時我才從牀上起來。一手就翻到《獵人日記》”。內中“接到”同“翻到”是自然相連的事情,我們最好將它接聯安排起來。這種接聯安排的方法,很能夠幫助我們流暢,也是名文自然必有的手段,請諸君於讀名文時,時時留意。

所謂和諧的聲調,就是文章讀起來很順口,輕重緩急又同意義很相調和。這不是簡單所能説明,諸君要修養這一層,只有將名文時時朗讀,帶便參究它的音節,後來自然會懂到做到。

凡事都是説着容易做着難,文章也是如此。諸君不看見説“國利民福”的堆滿十八省,禍國害民的卻也十八省堆滿麼?諸君知道這一層,諸君必能容忍我這短於文章的人講論文章的美質!

以上這篇文章是陳望道先生髮表在《新青年》第9卷第1號(1921年5月1日)上的《文章的美質》,編入《陳望道語言學論文集》。

説起陳望道望老很多人只知道他是上海復旦大學的校長,語言學界不少人還知道他是《修辭學發凡》的作者,是中國現代修辭學的創始人。一些關心中國革命史的人還知道陳望道是中國第一本《共產黨宣言》中譯本的譯作者,中國共產黨早期的黨員。一般人知道的也就是這些,我因為自己的專業是語言學,讀過望老主編的《中國文法革新論叢》和他其他一些語言學著作,所以知道他是中國最早掌握和運用現代語言學之父索緒爾的語言學理論的兩個語言學家之一,另一位是和他一起主持文法革新大討論的語言學家方光燾。他對漢語語法研究作出過重大的理論貢獻,是名副其實的我國語言學界早期的一代宗師。

作為一位革命先驅,陳望道望老的學術活動和我黨的其他幾位革命先驅,如瞿秋白、吳玉章一樣,都是和革命活動緊密結合在一起的,是為人民革命的總目標服務的。在帝國主義列強依仗堅船利炮侵略、奴役、瓜分我們祖國的時候,當時的愛國有識之士都認識到落後就要捱打,就要受欺凌,而中國之所以落後,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科技落後,而科技落後是由於教育不普及,教育不能普及又由於漢字難認、難讀、難寫,因此要救國就首先要改革漢字,改革語文,他説過“語言文字問題,是我們社會生活的基本問題”。這就是為什麼一大批中國共產黨的先驅和社會上其他的志土仁人一時都積極從事語文改革和漢字改革活動的原因。眾多革命先驅認為語文革新是教育革新的前提,教育革新是文化、科技、經濟和政治革新的基礎,這就是為什麼在被稱為中國文藝復興的五四運動中,白話文運動和緊接着的漢字改革和語文大眾化運動成了革命運動的前奏和社會運動的高潮。

《新青年》雜誌在1915年9月由陳獨秀在上海創辦,應陳獨秀邀請,陳望道擔任了《新青年》的編輯,“五四”運動以後,《新青年》改組為馬克思主義研究會,也就是最早的中國共產黨的機關刊物,陳望道積極參與了這一改組工作,並且當1920年12月陳獨秀去廣州以後,就把主編工作交給了陳望道。陳望道主持《新青年》至1921年。他始終堅持旗幟鮮明而又團結多數的辦刊方針,為《新青年》創造了一段輝煌。

陳望老第一篇語言學論文是1918年5月《學藝》一卷3號上的《標點之革新》,他當然也是最早在刊物上採用西洋“新式標點”的學者之一。五四白話文運動取得初步勝利以後,國民黨反動當局就在1934年5、6月間發動了“文化圍剿”,發起所謂“文言復興運動”。為了保衞語文革新運動的成果,粉碎反動當局的“文化圍剿”,陳望道大膽提出了一個以攻為守的策略,即發動一個比白話文更激進、更接近廣大民眾口語的“大眾語運動”,在魯迅等一大批文化界的先進人士的支持下,終於粉碎了國民黨反動當局的“圍剿”。陳望老對“大眾語”的定義是“大眾説得出,聽得懂,寫得順手,看得明白”的語言。

—— 胡明揚,2008年5月於北京

來源:商務印書館